學術文摘丨來者是誰?——13、14世紀歐洲藝術中的蒙古人形象(上)

美術遺產2018-06-14 22:27:02

在最遙遠的地方尋找故鄉:13-16世紀中國與意大利的跨文化交流

湖南美術出版社 2018年

來者是誰?

13、14世紀歐洲藝術中的蒙古人形象

(上)


鄭伊看

 

14世紀蒙元帝國統治下的和平時期(Pax Mongolica)是一個人、物和思想流動的大時代,商人、傳教士和使節在廣闊的歐亞大陸上絡繹往來。作為時代舞臺上的主角,蒙古人的面孔逐漸走進中世紀西方人的視野,來到了歐洲繪畫中。這些“東方來客”在歐洲人的眼中是什麼樣子?他們在畫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筆者將在文章中討論三類13、14世紀歐洲藝術中的蒙古人形象,它們不僅展現了蒙古與歐洲交往的不同歷史階段,更像鏡子一樣,映射出中世紀晚期西方基督徒自身的恐懼、掙扎與期望。


1. 從士兵到食人魔

 

1241年,拔都率領的波蘭和匈牙利,在歐洲大地上激起了一片恐慌。這群來自遠方的野蠻民族的恐怖形象傳到了德國、法國、甚至大陸西端的英國。西歐藝術中第一幅“蒙古人肖像”出現在巴黎的(Matthew Paris)編繪的《大編年史》(Chronica Majora)插圖中。馬太是英國聖阿爾班(St.Albans)修道院的一名本篤會僧侶,他既是一位歷史學家,也是一名插畫師。這部編年史追溯了世界形成之初到1259年間的歷史,其中陸續報道了蒙古軍隊入侵歐洲的消息。他們被描述為“野蠻”、“喪失人性”、“破壞力極大”的怪物,個子“矮小”但是“強壯”、“有寬大的臉龐”、“腦袋很大,與身體不成比例”,“來自世界的盡頭”,“以蝗蟲一樣的速度迅速蔓延”……在兩幅《大編年史》插圖中,這些駭人的形容化為真實的圖像(圖01、02)

 

如果沒有文字註釋,馬太筆下的“蒙古人”幾乎難以辨識。他們相貌凶惡醜陋,長著一個大鷹鉤鼻,穿著魚菱形的盔甲。為了區別於歐洲戰士,畫家畫上奇形怪狀的尖頂帽子,有時還在他們鼻子前方加上一塊長條形護板。《大編年史》中的蒙古人的形象混合了西方人對基督教敵人的諸多想象,例如,帶護板的尖頂頭盔同樣被馬太用以表現薩拉遜(Saracen)士兵;韃靼士兵側臉、帶著軟帽、長著大鷹鉤鼻的形象明顯借用了中世紀猶太人的典型面孔。

 

圖01/巴黎的馬太《韃靼入侵》(1241年,《大編年史》抄本插圖)

 

《大編年史》的第一幅插圖再現了一位騎在馬背上的蒙古戰士(圖01),他正在用戰矛刺殺兩位躺在馬蹄下的歐洲士兵,在戰馬旁邊寫有一行拉丁文:“蒙古人可怕的破壞力”(Formidabile exterminium Tartarorum)。畫中有一個令人不解的細節,即倒在左側的士兵完全赤裸身體,這在《大編年史》眾多戰爭插圖中幾乎是個孤例,如何理解這個突兀的裸體形象?我們需要透過書中另一幅蒙古人插圖來解讀畫家的意圖(圖02)。馬太在這幅插圖中描繪了令人更加膽寒的場景,故事發生在兩棵樹之間,左邊的樹上掛著北方民族常用的武器——弓,右邊的樹旁是他們的坐騎——一匹雄壯的馬正在啃咬著樹葉。在畫面中心,兩位正在處置他們的戰俘。其中一位坐在兩個俘虜的頭顱上,像烤肉一般烤著另一個戰俘。畫面左側另有兩個蒙古士兵,其中一位口中撕咬著人腿,坐在一個戰俘身上,另一位蒙古士兵用斧頭砍下了戰俘的腦袋。和圖1中那位赤裸的士兵一樣,這幾位歐洲俘虜都沒有穿衣服,赤裸的肉感刺激著視覺,將戰俘變成了可食用的肉,同時也將蒙古士兵變成了食人魔。畫面中的密集的紅色:殘肢噴出的鮮血、烤架上湧的火苗和斷肢旁紅色的字“滅世者韃靼或食人肉的韃靼”(Nephandi Tartari vel Tattari humanis carnibus vescentes)加重了畫面的血腥程度,控訴著蒙古軍隊的殘暴與野蠻——食人屬性讓他們徹底從異教士兵轉變成非人的怪物。

 

圖02/巴黎的馬太《韃靼的食人宴》(1243年,《大編年史》抄本插圖)

 

這幅插圖旁附有一封伊沃·納博訥(Ivo of Narbonne)寫給主教傑拉爾德(Gerald of Bordeaux)的信,信裡描述了蒙古軍隊的暴行。伊沃將韃靼比作怪物,他們的首領和賓客在宴席上“吃人肉就像吃麵包一樣”。插圖中將蒙古士兵與“食人魔”聯繫起來的做法已經在文字中有所體現,它們代表了馬太與13世紀大多數西方人對蒙古人的態度,即人們對生活在世界邊緣的“野蠻人”(Barbrarian)的想象。早在古希臘時期,希羅多德就在《歷史》(Histories)中描寫過東方大地上的珍奇異獸,其中包括“食人怪”(Anthropophagi)。他們居住在西徐亞附近,過著遊牧生活。這些怪物故事在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馬爾切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和阿里安(Arrian of Nicomedia)等古羅馬作家的著作中繼續流傳,並重新在中世紀流行起來。

 

讓蒙古人揹負“食人”惡名的還有末日預言中的哥革和瑪各(Gog and Magog)。他們是(Antichrist)手下的吃人魔鬼,被亞歷山大封印在高加索山的鐵門內,將在世界末日來臨前衝破鐵牢,在敵基督的帶領下四處洗劫屠殺。中世紀盛行各種對末日的想象,《偽梅篤丟斯的啟示錄》(Apocalypse Pseudo-Methodius)將7世紀穆斯林民族的入侵視為上帝對世間罪惡的懲罰和末日來臨前的徵兆,書中預言未來將會出現一位像彌賽亞那樣的君王,他最終會使異教徒皈依基督教,驅逐敵人,建立一個和平的時代。12世紀初另一位神學家約阿希姆(Joachim of Fiore)的神學預言進一步加重了人們對末日迫近的恐慌。他將人類歷史劃分為七個階段,這七個階段又對應著三種狀態:聖父時代、聖子時代和聖靈時代。約阿希姆認為世人已處在歷史的第六個階段,並預言敵基督會在1250年左右到來,人類歷史將從第六個階段邁向第七個階段“聖靈時代”。約阿希姆的觀點深刻影響了《大編年史》的寫作,1241年韃靼洗劫東歐邊境的消息恰好印證了預言中敵基督到來的時間,世界將在蒙古入侵之後迎來最終的時代。因此,對預言深信不疑的馬太曾決定把他的大編年史終止在1240年,插圖裡蒙古士兵的食人畫像重疊著哥革和瑪各在末日前夕吃人的恐怖幻象,在這本史書中敲響了一記末日的鐘聲。

 

圖03/《第五位天使吹號》(1260年,《戴森佩蘭的啟示錄》抄本插圖)

 

在蒙古士兵的“饕餮盛宴”右邊有一位被劫的女子,她的頭髮與雙手被粗暴地紮在樹幹上。通過伊沃的信我們大致能猜測出她的命運:“他們(蒙古士兵)吃掉年老的女人,留下年輕的女人蹂躪至死”。但馬太在文字描述之外發揮了自己的創造:一匹巨大的蒙古馬將女子隔在食人場景之外,她睜大了眼睛,透過馬腿間的縫隙看著眼前的吃人暴行。她那雙驚恐的眼睛不僅透露了歐洲人的集體恐慌,也是一雙預言之眼,它們在眼前的血腥場景中看見了末世來臨之際哥革與瑪各在吞噬人肉的場景。中世紀人對這類末日異象的圖式並不陌生,13世紀另外一本英國抄本《戴森佩蘭啟示錄》(Dyson Perrins Apocalypse,1255-1260)不厭其煩地描繪著聖約翰的“看見”:他以各種各樣的姿勢站在畫框外,透過畫框上打開的小窗看見了末日時出現的種種大異象(圖03)

 

《大編年史》中的蒙古人形象代表了13世紀歐洲人對這群遙遠敵人的最初印象,它借用了中世紀傳統中各種醜陋可怖的形象,裝載著人們對基督教敵人的厭惡與恐懼。馬太把發生在當下的戰事寫入基督教的末日進程中,正如預言中哥革和瑪各被封鎖在高加索山的鐵門內,蒙古人也被禁錮在基督教的神學框架裡,這種做法為深陷恐懼的基督徒帶來一絲寬慰,因為在故事的最後,敵基督終會被戰勝,東方土地上的異教徒們最終會得到皈依。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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